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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实力散文家 : 傅斐代表作
作者:吴 明 日期:2017年08月17日 来源:江西傅斐 大众悦读 浏览:



前言:当下,我们正处在一个伟大的创新时代,与之呼应的是思想和文化的火花碰撞,在这样一个大时代的背景下,产生了一大批思想上乘、风格迥异的优秀作品。本期,我们隆重推出由著名作家、诗人沈苇主持的“中国实力散文家”栏目,致力推介新时期中国当代优秀的实力散文作家和他们的优秀作品。在刊登作品时,我们还配发了作家的简介、照片、作品集(书影)、评论等相关背景资料,以便更好地帮助读者,深入解读作家的作品。我们将陆续刊登国内二十多位实力作家的代表作,以来稿先后推出。敬请广大读者的关注和支持!


编者





中国实力散文家 : 傅斐代表作





傅斐,一九七零年代生于江西上饶县,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世代耕种。作品常见于《人民文学》、《钟山》、《花城》、《天涯》等刊,收入百余种各类选本。已上架面世作品:

      《屋顶上的河流》(2006年,2006年“21世纪中华文学之星”散文卷)

      《星空肖像》(2009年,散文)

      《炭灰里的镇》(2009年,散文)

      《生活简史》(2010年,散文)

      《南方的忧郁》(2014年,散文)

      《饥饿的身体》(2015年,散文)

      《在黑夜中耗尽一生》(2015年,诗歌)

      《大地理想》(2016年,散文)

      《傅菲作品・瓦屋顶下》(2017年,散文)

      《傅菲作品・通往时间的上游》(2017年,散文)

      《傅菲作品・万物柔肠》(2017年,散文)






评论摘要:



就中国现当代散文的百年书写而言,我对傅菲以自己的文字构成的这一系列类似沈从文《长河》式的乡土长卷写作,所一一展现、持续刻画出的南方日常生活场景,感到十分吃惊!场景本身之庸常、琐屑、刻骨,消失和变幻之快,以及作者的执著和深情,几乎形成一种风车面前的堂吉诃德式的角力场景。一种类似美国大片中,一名独立追风者和天边的龙卷风相互追逐的感人戏剧性。从这个意义上讲,《南方的忧郁》作者身上,有部分潜在的史诗性格。一种中国境内汉语版图上的现代奥德塞。


——庞培

    庞培,诗人,散文家。


他的描写在感性上多诗人之色,生活的片段、场景和情境呼之欲出,他那内心透着伤痛和荒凉的文字正体现了一个作家的精神深度。他在人文这个层面已经走到了一个高度。虽然在他笔下,他并没有找到关于生命的终极价值和信仰,他只是不断地用文字表述他对于生存意义的反思,对于生命永恒困境的悲悯,但他总是让卑微渺小的生命时时处在他文字的关照和内心的宇宙之中,在这个意义上,傅菲可称作这个时代一个优秀的作家。


——胡颖峰

     胡颖峰,《创作评谭》主编,文艺理论家。


作为一名有着清醒文体意识和文学理念的散文家,近十年来,傅菲一直在跨文体创作散文的道路上摸索与实验,从以乡土叙事为主的《星空肖像》(2009年)和《南方的忧郁》(2014年),到以身体叙事为主的《饥饿的身体》(2015年),其创作中先后吸纳了小说、诗歌、电影等体裁的形式质素,不断拓宽着散文的边界。经过十年砥砺,其散文创作从最初时对其他文体形态的简单植入、琐碎拼贴,到后期的圆融自洽、如鱼得水,创作手法日臻成熟,语言表达更加练达简约,他的跨文体创作在全国文坛占有一席之地。


——袁演

袁演:江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评论家。








星空肖像




(江西上饶)     傅斐






 


时光夹裹着无际的黑暗而来,缓慢而磅礴,深深塌在祖父的脸上。这是祖父的另一种沦陷。他脸上堆叠着时间的皱褶,呈波浪形,覆盖了他灰白色的记忆。他明白,人生终究是一次单程旅行,路上众人喧哗,而最终的旅程是孤身一人。他躺在厢房的平头床上,睁起凹陷的眼睛,看着黑褐色的瓦垄。祖父已经卧床两年,背上长出了褥疹。厢房光线黯淡,一扇木格窗对着一片田园,馥郁青葱的植物气息浮在空气中,被一阵微风带进祖父虚弱的鼻息。这时,祖父会对我说,你扶我到后院去坐坐。


后院有两棵枣树,一棵柚子树,有两排瓜架搭在矮墙上。南墙是南瓜架,北墙是黄瓜架,初夏时节,肥厚宽大的南瓜叶和细长粉黄的黄瓜花,给院子增添了闹意。与院子毗邻的是禾苗涟涟的田园。祖父坐在枣树下,有了复苏的感觉。枣花粉细地白,压在树丫上,一层叠着一层,像一顶编织的花冠。每天傍晚,祖父都会在后院里小坐。晚霞褪去了绯红,化为一片缠绕飘忽的白云,不远处的山峦青黛如眉,天空澄蓝如洗,爆出三两颗星星。祖父的衰老是从两条腿开始的。他是箩筐腿,过了八十岁,双腿已经不能承受身体的重量。他说,人的衰老就像一栋倒塌的旧房子,屋漏一阵子,墙颓败了,柱子坍塌,荒草从厅堂里长了出来,整个儿成了一片圮墟。





是的,祖父平静地迎接(而不是屈从)自己身体的坍塌,在卧床的两年时间里,他从不呻吟,也从不抱怨。他慢慢等待沉寂时刻的到来(像厚重泥土的覆盖)。有几次,祖父一个人在厢房里,突然爆出一句质问:“你是谁,为什么站在我的床前。”我听到质问声,连忙跨进厢房,只见灰尘在木格窗的光线里悬浮,密密的,闪着恍恍惚惚的光泽。祖父说,刚刚有一个穿黑衣的人站在床前,高高大大,手上拿着桃木手杖,不说话,咧嘴笑着。我说,那是你的幻觉,我们村里没有拿桃木手杖的人。这让我惊惧而诧异。祖父说:“噢,你去拿酒来,我想喝一口酒,我好几天都没喝了。”我说,你早餐还喝了小半碗呢。


烧酒,麻子馃,肥肉,辣椒,是祖父一生的挚爱。麻子馃我吃不了三个,他却能吃一大盘。一块巴掌大的炖肉,两口吃完。他的嘴巴把肉包住,一口咬下去,肥油从嘴角两边噗呲溅出来,他用手抹一下嘴,说,烧酒肥肉老婆,是三件宝啊。在后山的菜地,他种满了朝天椒。我吃朝天椒,嘴唇都辣肿起来,祖父却一口一个。新谷归仓了,他选上好的谷料挑到酒坊里,对酿酒的师傅老四说,出酒的时候叫上我啊。


打开后院的柴扉,拐过两条田埂,弯过一个荒冢,就到了酒坊。酒坊围在一座宅院里,乌黑黑的苍蝇在宅院的上空嘤嘤嗡嗡,酒糟的香气四散。出酒的那天,祖父肩扛一个大酒缸,我手提两个大锡壶,早早到了酒坊。锡壶是装头酒和尾酒的。我坐在石灶前,负责添火。大铁锅上罩着一个两米多高的木甑,木甑上压着一口盛满水的铝盆。一根细长中空的竹管从木甑顶端的切口上,连接到酒缸。祖父端来小圆桌,摆上腌辣椒、酱蒜头、南瓜干等小菜,坐在酒缸边,喝一口酒,摇一下头,说,辣口,辣口,这样的酒喝下去,再辣的太阳也扛得了。蒸汽弥漫了整个酒坊,酒香引来四邻的酒客,小桌围满了人,有的站着,有的坐在灶墩上,品着刚出炉的热酒。祖父酒量大,很少醉。假如他说话有些结舌了,脸色酱红,不时地摸自己光光的脑门,手势略显夸张,他已经微醺了。





矮小,强壮,宽厚的脊背像一堵墙。这是我年幼时记忆中的祖父。吃过午饭,祖父端一条板凳坐在屋檐下,叫我:“给我刺刺水泡。”每到夏天,他的脊背上冒出密密麻麻的酒疹。酒疹有一个个细小的水泡,水泡破裂,疹水流过的皮肤会在第二天冒出珠泡。我用酒在他的背上抹一遍,再用竹签把珠泡剔破。酒疹溃烂,有腥臭味。但我不怕,刺水泡仿佛是我的一种乐趣。我并不知道,祖父终身都被酒疹所折磨。他差不多有半年的时间是打赤膊的,穿一条宽大湛青色短裤,光着脚,腰上别着一个油亮亮的布烟袋。他坐在板凳上,躬起身子,像一面牛皮鼓——我认识了男人的身体,饱满如牛,壮实如泥,浑身有瓷缸的釉色。


一个死人,三十二年后,仍然冰凉在我的记忆里。他是我的邻居和尚老爷。他七十多岁,自然死亡。我母亲说,和尚老爷死了,我带你去拜拜,他会保佑你的。那年我六岁。我拽着母亲的衣角,推开邻居厚重高大的木门,看见门后的躺椅上盖着一块白布。母亲把白布掀开,露出一张七十多岁的男性脸孔。或许是光线阴暗的缘故,脸孔发黑,颧骨峻峭,嘴巴张开,露出不规则的牙齿。我吓得嚎啕大哭,夺门而逃。恐惧的记忆具有一种压迫感。


我不知道这种压迫感是否与生俱来。祖父卧床的那年秋天,祖母仙逝,年八十六岁。其实祖父过了八十岁,就不能下地了,而祖母还是异样的强悍。祖母和祖父同庚,比祖父早一天出生。我的三姑离我家有五里路,八十岁的祖母还能一个上午走一个来回。她挎一个竹篮,提着时鲜菜蔬,颠着三个手指宽的小脚,沿山边羊肠小道,给三姑送菜去了。有一次,到了日落时分,祖母被邻村的石匠师傅送回家。祖母说,她走到夏家墓的十字路口,走错了岔道,迷路了。邻居冬瓜婆婆一次路过我家门口,对我说,别看你祖母身体好,可能你祖母先你祖父而去。我有些不高兴,对活着的人议论死期是极不恭敬的。冬瓜婆婆脸上长满皮癣,有一块块的花斑白,她说,你祖母的后脑门都竖起来了,你祖父腿脚虽不灵便,但脑壳像个南瓜,浑圆的。





坐在高脚凳上的祖父有点像个孩子。每到吃饭,他会说,今天怎么没客人呢。有客人,就有人陪他喝酒了。客人来了,他坐在上座,拉开架势,吆喝我:“把酒拿上来,我要开开酒戒。”其实他每餐都喝,谁都劝不住。他说,酒都不能喝,还做人干嘛。我祖母就骂他,一个老不死的老头,饭都盛不了,喝起酒来有使不完的劲。祖父是个乐观的人,即使下不了地,也还是清清爽爽的,他说,你别看我箩筐腿,我一辈子走了三辈子的路,你看看,这栋房子的木料,哪一根不是我从高浆岭扛来的,一个晚上要走八十里山路,走了整整三年。祖母却不一样,神志有些迷糊,自己家的菜地也找不到,换下来的鞋子也不知道扔哪儿了。她有一个小菜厨,有好菜,她就盛一碗,放在小厨里,备用吃。她从来忘记吃,等她端出来吃,已经是个空碗。我母亲把菜倒了,菜早已霉变,引来绿头苍蝇,嗡嗡翁,吵死人。


后院的枣树下,祖母坐在笸箩边,把旧鞋底拆下来,用米糊一层层地粘上布料,又一针针地纳起来。祖父坐在她边上晒太阳。隔一会儿,祖父喊一声:“荷荣,荷荣。”我祖母应一声:“老头子啊。”一个叫着,一个应着,但彼此都没有别的话说。柚子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有一种粘稠的青涩香味,给人潮湿温润的感觉。矮墙的瓜架一天天抽出丝蔓,撑开毛茸茸的瓜叶。一地的枣花如蓝花布上斑斓的图案。


1993年的秋天,是一个特别暖和的秋天。地气上抽,田地金黄。干燥的泥土很容易让人长夜瞌睡,山峦下的村舍寂寂。祖母在酣睡中再也没有醒来。祖母面容慈祥,像一块被雨水冲刷多年的瓦,纹理细密,手摸过去,有时间的质感。她的眼角有浑浊白色的液体。这是她每到秋天就有的。每到秋天,祖父端一把锄头,提一个竹篮,到山涧边,挖一些金钱草、蛤蟆草,晒干,熬汤给祖母喝。





死亡变得不像我恐惧中的那般可怕——一个拒绝聆听和观看世界的人,不会介入喧哗。祖父睡在另一个房间,他静静地听着我们干涸的痛哭,只有在沉睡的时候,他不断地叫:“荷荣,荷荣。”声音低沉,像一股岩浆埋在废弃的井里。十多年之后,我仍然能听到这个声音,从井盖的裂缝里突然冒出来,荡然回响。祖母的房间一直空在那儿,麻丝的蚊帐泛着淡黄色,草席还留有熟睡人的体温。祖父有时候整个下午坐在床沿上,仿佛他在等着熟睡的人醒来。他用手摸摸草席,摸摸枕头,拍拍被子上的灰尘,把半暗的窗子完全打开,从衣柜里翻出祖母的鞋子摆在床前。仿佛这是一天的早晨,他们穿衣下床,开始一天的生活。仿佛他们一生经历的事情,又重新开始。


溽热的夏天,南方的空气会冒出噼噼啪啪的火花。三哥背着祖父去饶北河洗澡。菟丝子缠绕着柳树,西瓜地上的茅棚在旷野里显得孤零零。饶北河在村口形成半月形的河湾,洋槐像瀑布一样,翻卷着向上喷涌。祖父的手臂干枯如藤条一般,搭在三哥的肩膀上,脚细瘦,弯曲,略有变形。祖父的身体,在那漫长的岁月里,都涨满潮水,汹涌着力量,现在潮水已经完全退却,露出石头嶙峋的河床。他甚至说话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祖父曾经是村里最好的水手。饶北河暴涨的季节,上游冲下来浮木,他跳进水里,把浮木捞上来。他打个赤膊,泥礅一样壮实,阔大的脚板打在地上,有噗哒噗哒的声音,大腿上的肌肉一坨一坨地晃动,晃动得那样有节奏。他扛着浮木,竖直的腰板就是我记忆中的墙。根根浮木都可以做房梁,一个雨季,我家的后院堆满了木头。





坐在埠头的石礅上,祖父像一团晒干的麻子馃。他胸脯上,腹部上,原有的硕大肌腱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黝黑的一层皮耷拉下来。他背部酒疹留下的白色斑点,呈卤花的形状,一小朵一小朵,缀连着。祖父说,老四(我三哥),你明天早上叫难民来,给我剃一个头。难民是个剃头师傅,每月的十五那天,他都要给我祖父剃头,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多年。其实,我祖父在七十来岁的时候,头发全掉光了。剃头的时候,难民扎起马步,脖子上搭一条破布一样的蓝色毛巾,流着稀稀的鼻涕,用剃刀细心地刮祖父头上稀疏的绒毛。老四说,我明天会准备两个好菜,拎到夏家墓的。我们把祖母一个人扔在夏家墓的荒冈上。


看上去他像一只抽空的气球,干瘪,皱皱地扁着。他的阳具紧缩在胯裆里,看起来和一只田螺没有区别。我给他穿衣服的时候,他还略有羞涩。他说,我给你穿衣服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一晃眼二十多年了,怎么就像昨天一样。他又说,你该结婚了,我想看看你小孩是不是和你一样站在灶台上往锅里拉尿。我说,会的,有适合的就结婚。他笑了起来,露出空空的牙床。他说,结婚就是搭伙烧饭,不要彼此计较。我想起小时候,我和他一起上厕所,射尿比赛,看谁尿射得更远。他把尿射过梁上,嘟嘟嘟,把猪淋得浑身尿骚。现在他每次拉尿都要我扶着,他一手撑着墙,一手掏进裤裆,掏了好久什么也掏不出来。他的尿从那个田螺壳里滴出来,一滴,一滴,不成线,像阵雨后的瓦檐水。有一天,我祖父对我说,你把酒缸搬到你父亲房间去吧。我说,这个酒缸在你身边有五十多年了,还是放在你这儿吧。祖父说,酒一点味儿都没有,倒像一把刀子,割人。我把手按在祖父的上腹部,说,你可能胃受寒了。他戒酒没几天,整个人完全失去了知觉。他躺在床上,瘪着嘴巴,眼睛蒙上一层灰白色的翳,额头冰凉。我们叫他,他喉结蠕动,好像他的声音从千里迢迢赶来,汇聚在喉管里,再也走不了,彼此扭结,形成洪流,却冲不出那道闸门,被堵着。他厚重的眼睑包裹着一个旷阔邈远的星空,星光细雨般撒落。瓦蓝深邃的星空,他反反复复地梦见它,他变得越来越轻,一缕光一般与整个苍穹融为一体。





我的女儿骢骢今年七岁,像蟑螂一样害怕炎热的太阳,她不知道饶北河有多宽。或许她无需知道,夏家墓矮小的荒冈上,是我记忆的源头。那是我庞大家族最高的山峰。山冈有常年油绿绿的山茶树,荒草遍野,苦竹和巴茅被风吹动的时候,有呜呜呜的声响。我有多年没去哪儿,仿佛它与我的生活无关。我的父亲今年七十三岁了,戴着一副假牙,头上稀疏的毛发沦为配角,即使他一个人吃饭他也把持着上座,一餐半碗烧酒,吃很咸很辣的菜。很小的时候,我畏惧的一件事情,是祖父离我们而去。一家十三口的吃喝,都是祖父一人操持的,开荒种地,我们怎么吃也吃不完。父亲则是一介书生,除了会写毛笔字,造造账册,什么事情也不会做。衰老犹如黄昏,在日落时分准时降临。


时间是一种腐蚀剂,没有什么东西不可以被它腐蚀。人从出生开始,它就潜伏下来,像个伺机而动的特务,随时准备摧毁一切。我们强大的时候,鄙视它,觉得它是条蛔虫而已,吃一把韭菜就可以把它排出体外。事实上,我们错了,时间是液体的,分布在我们的毛细血管里,它每天排泄出我们无法察觉的腐蚀液,侵袭我们。毋庸置疑,我们都是时间的标本。能够衰老的人是有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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